第一一三章有钱不借
陈步平醒来后已经是大半前晌了，他骑着摩托车来到延原城东关人才市场。到了冬季了，人才市场比较冷清。陈步平说出要雇人挖坑栽树，管吃管住，一天工资三十元，如此优厚的待遇自然吸引来好几个健壮的男劳力。陈步平打量了五个稳重的中年男子，手一招意思就是你们了。
有钱就有人为你劳动，这是多少年来永不改变的简单道理。陈步平拿出一些工资积蓄，雇来了五个劳力在徐茂才的指挥下上山干活。
足足用了二十天的时间，东山峁就按照标准栽植到位。这个日期要比规定下的期限提前了二十天，按照会上的规定，村集体应该为徐茂才奖励二千元，这可真让徐家沟村的人们眼红，而且又后悔，为什么自己就不会这样算账，难怪人家当村主任呢？
徐平眼看无法按期栽植到位，并且天气一天比一天更冻了，早上的时候都没法干活了，只能又把那几个劳力雇了过来。人多力量大，加上徐茂成已经把自家地里的树全部栽上了，这时也过来帮忙。
这些劳力的工资对于现在的徐平来说也算是个大数字，一天一百五十元，虽然今年苹果卖了二千元，给村上交了一千元保证金，加上家中仅有的一点积蓄，总共可以给这些人开十来天的工资，徐平手心里常常冒着汗，他很担心到时候开不起工资，那可怎办呢？
还好中途的时候，妹夫宋保发和谢军军婆姨汉也给徐平过来帮忙，总算干了十天后，苜蓿峁全部按照要求栽上去了，徐平这才把心放了下来。
等到徐家沟村的退耕还林任务全部完成，陈步平第一时间跑回乡政府向两位“老板”汇报了战果。乡长苗海宏很高兴，拍着陈步平的肩膀说：“年轻人就应该这样干。”在陈步平心中，乡长只是个二“老板”，远没有党委书记的分量重。
乡党委书记谢国荣也对陈步平赞赏有加。陈步平走出党委书记的办公室后，他很仔细地回味了一下书记所说的每一句话，最让陈步平感到心中暖洋洋而又产生疑惑的一句话是：“很好，好好干，党委不会亏待任何人。还要继续努力，只有干出成绩，组织才会考虑你。”
陈步平现在三十出头，正当年富力强的时候，他是在前任驻村干部高前进提拨为副乡长后才开始驻徐家沟村。他不仅想发财，而且还想进步，最好权财双赢。今天听了大“老板”的前半句话，感觉提拔有戏，可是后半句话却感觉到是不是还干的不够好？
全乡第一个能完成所驻村全部退耕还林任务的人，副乡长中有几人能干到？陈步平的心里其实对个别副职领导的工作很不佩服，觉得他们搞工作还不如自己。
徐平婆姨汉累死累活的把苜蓿峁的山地全部栽上了树以后，当他们终于歇下快要累垮的身子骨后，他才意识到当前的问题的严峻性。投资了那么多的财力、人力，栽上了一座山的树，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呢？当然是想要政府给予的补贴，有了这笔钱，他们就可以摇身一变，跨入徐家沟村富人阶层。可是树栽好了，完全不是代表着钱就到手了，决定性的条件是必须要让上面来的人验收合格并填报上去。
现在的社会是一个人情和金钱的社会，可是他们唯独缺少这两样东西，怎么办呢？亲戚中属他们三爸徐茂才的官最大，但是他也有一座山，肯定靠不上。唯有用最实惠的敲门砖了，村上退回来一千元保证金不知道够不够？要是奖励的钱也能发到手，效果肯定会不一般，可是村上没钱，那一千元必须要等到退耕还林的补贴下来后才给兑付。
徐平想借一千元，他父亲徐茂成那里肯定没有，他老丈人马宝亮手中应该有，可是怎么能张开这张口呢？他都不好意思给马二梅说。
验收的日子一天天临近了，徐平心急如焚，夜不能寐，有时会在大半夜的时候叹着气。马二梅听到后，知道徐平心中有事，问道：“大半夜不睡觉，你是不是担心咱们苜蓿峁验收的事呢？”
夫妻之间有默契才是好夫妻。马二梅和徐平一个炕上睡了多长时间了，她太了解徐平了。徐平没有说话，有时候不说话也是一种回答。
“你说他们会给咱们验多少亩呢？如果能验上四十亩我就心满意足了。”马二梅的心里也着急，这时从两个孩子的身上爬了过来，钻进徐平的被窝，一只手在徐平的胸口轻轻地抚摸着。
“当然是越多越好了，最好能全部验上，那样咱们才可以彻底翻身。有了钱，咱们首先就盖新房。”徐平一只有力的胳膊把马二梅紧紧地抱在怀里。
屋外冰冷清澈的月光洒在窗子上，屋内很亮堂。马二梅抬起头看了一眼徐平，他的眼神里有着担忧。
“现在的社会是金钱的社会，万一不行咱们就给他们送钱。”马二梅也看清了现在社会的本质，她也懂得了办事的最有效的办法。
“家中有一千元，我觉得有点少，担心效果会不够。”徐平还是对妻子说出了心里话。
“多少钱够了？现在的人也太贪心了吧？一千元能买多少袋大米白面呢？他们还会嫌少吗？”马二梅出一千元都感觉心疼的要命了。
“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舍不得金子弹，打不着金凤凰。你不要心疼咱们那点钱。你要会算账，多出一千元如果能多验收十亩退耕还林地，一年就是一千六百元，那么八年是多少钱呢？”徐平给马二梅深深地上了一课。
马二梅这才知道多出一千元能带来的利益绝对不是一千元那么简单。“你说咱们有一千元，那我再跟我妈家借上一千元，两千元够了没有？不够的话，我还有几百元，这些钱可是我多年来积攒下的私房钱，都是一颗一颗鸡蛋卖来的，我原打算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下不会用。”
马二梅不仅漂亮，而且贤惠，还这样通情达理，真是徐平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啊！徐平紧紧地抱住马二梅，狠狠地亲了一口，然后对着马二梅的耳朵说了句这几年再没有说出口的话：“这辈子都爱不够你。”女人的耳朵天生就是软的。徐平这么一说，马二梅的心彻底被融化了，身子紧紧地贴在徐平的身上，很自然地融合在了一起。
马二梅第二天早早起来吃过饭，把徐贝送到了田玉芬的怀里。徐宝听说要到姥姥家去，很高兴地跟着马二梅走向了后庄。
当马二梅母子走进马宝亮的窑里时，马宝亮还睡得正香，高秀英已经起来了，腰里系着围裙开始忙活着做饭呢。
徐宝可不管姥爷睡不睡觉，脱下了鞋子，跳上了炕，就骑在马宝亮的身上，还故意把两只冰冷的小手放在马宝亮温热的胸膛上。
马宝亮被徐宝这样一折腾，自然睁开了眼睛，他没有半点生气的样子，而是咧着嘴，露出被烟熏黑的牙齿，笑着说：“原来是我宝贝孙子宝宝来了，来钻进被窝里暖一暖，看把你的小手冻成什么样子了？做娘的也不知道给孩子多穿点衣服。”
马二梅在记忆中从来没有见父亲对她们姊妹四人有这么好过，她一边帮着高秀英往灶火里添柴火，一边看着姥爷孙子两人在炕上玩耍。人真是很怪，是不是看到孙子就会有种返老还童的感觉呢？
马二梅趁着马宝亮此时高兴，就开口把借钱的事情跟他说了。马宝亮的脸瞬间就变了，徐宝见状也赶忙从马宝亮的身上翻了下来，坐在前炕上观察着这突如其来的变化，眼神里有点惊恐。
马宝亮老半天不说一句话，直到他穿好了衣服，走到外面送了一回屎尿，然后泡了一壶茶水，嘴上叼上了一根纸烟后，他才开了口：“你们徐平不是很厉害的吗？怎么光景就过成了这样，还要向老丈人开口借钱呢？再说借钱是你一个婆姨女子干的事情吗？你看你妈这辈子什么时候向别人借过钱？”
马二梅被马宝亮这么一说，她的眼泪就再也控制不住了，扑落落地流了下来。高秀英看到马二梅留下了泪水，用祈求的眼神看着马宝亮说：“不就是借一千元吗？不要说是亲女儿了，外人也不至于这样吧。”
马宝亮使劲抽了一口手中的纸烟，吐出了一团呛人的烟雾，说：“哭有个屁用。最见不得哭哭啼啼的人。有钱也不给借。”
马二梅用袖子擦干了眼泪，看了一眼坐在炕边的徐宝说：“宝宝，咱们走，就是给咱借，咱们也不借了。”
马二梅转身就要离开，高秀英一把拽住，劝说道：“你还不知道你爸的驴脾气，嘴上不饶人，可是心里没事。”
马二梅哭诉着说：“我们就是穷到要饭吃的地步，也不会再来你们门上要饭了。你如果想我了，可以前来看看我，他以后就也别想再到我的家门。”马二梅很伤心，难道现在的社会就只剩下钱了吗？难道父女之间的情意还没有钱值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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