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节 忆当年

　　室内气氛有点凝重。康权师傅半晌没说话，坐在长凳上，抬起一条腿踩在凳沿，看了乔柒一眼，又叹了口气，伸手去摸腰间的烟袋和烟杆。乔柒很上心，帮他点着了火，康权师傅深深吸了两口烟，这才用烟斗敲了敲乔柒的脑袋：“胡闹！”

                  临别的悲怆意味被这“胡闹”二字打得烟消云散。仿佛一个长辈恨铁不成钢地拉着小辈唠着家常念着祖训顺便狠狠来上一棍子说：“打的就是你这个不肖子！”

                  乔柒忍不住笑了一下，把头凑了过去：“徒儿不孝。师傅要是心理恨得慌，就再打两下出出气，我这一走，估计再也没法回来了。”

                  康权师傅听了他这句话，“哇”的一声哭得更厉害了。作为NPC，他未免感情太过充沛了一点。不过乔柒倒是觉得，比起那些居心叵测的玩家，还是这位用数据合成的NPC来得更有人情味，更有身处江湖庆幸彼此相识一场的感动。

                  “师傅，徒儿没有正式入门，也没有对您三跪九叩。不如就乘此机会，把礼数全了吧！”乔柒噗通一下跪在满面泪痕的康权师傅面前，对着他狠狠叩了三个响头。然后再起身，再拜，再叩。如此三次，礼成。

                  乔柒的额头已经隐约见血。

                  “好！我便受得你这三跪九叩的大礼！”康权师傅从箱底寻出一把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布包，层层叠叠地打开，说道：“为师没有什么入门礼赠给你，唯有这把菜刀……当年……是当年先皇赐予我的第一件厨具。”

                  他粗糙的手指剥去了层层包裹的布条，终于将菜刀展露在乔柒的面前。

                  那是一把看起来乌黑无光，却又朴实厚重的菜刀。

                  刀柄圆润称手，刀背和刀刃的弧度有力，颇见锋锐。

                  只见刀身上刻着五个大字：“御厨大菜刀。”

                  乔柒刚拿到手里，只听系统叮的一声跳出提示。

                  【系统】恭喜玩家【七窍包子】激发御厨三件套属性【20%几率触发宗师级厨艺水准】！

                  什、什么！

                  乔柒的下巴再一次脱臼般地张开，这属性到底是什么意思？

                  康权师傅古怪地“咦”了一声，“难道你身上还有其他两件御赐的厨具吗？”

                  乔柒点点头，然后把大锅和锅铲拿了出来。这两件都是杀怪物获得的爆落，而且掉率可能性非常小。通常在《美食天下》这款游戏的玩家追求的都是厨艺技巧，很少人会去单独挑战一只凶猛的怪物而获取装备。这也正是为什么这两件装备都会好死不死地落入不按常理出牌的杏仁酥的手中的原因。

                  康权师傅仔细查看了一下，神色凝重地说道：“好东西！而且你居然已经有了三样！”

                  乔柒不明白，诚恳跟康权师傅求教。

                  只听康权师傅吧嗒一声，抽了一口烟，烟圈在空气中缓缓飘散开，似乎在沉淀和回忆着某些故事。

                  “我年轻的时候，也是一门心思想当上圣上的御厨。那时候贪多嚼不烂，又喜欢多看多听多学，8大门派我都拜过山头，每个门派迄今还留着我们当年的好兄弟！那一年……也正是8大掌门失踪的那一年……”

                  康权师傅的声音缓缓传来，似乎带着不可思议的沉重和忧伤。

                  “我只是湘西门派的一个小学徒，腰间带着的也是一枚七星椒，是最低级别的弟子。当时，我们还没有新人厨艺比赛这种门派活动，每个人都是1个师傅领着20多个徒弟，一起学习，琢磨，研习菜色。吃喝拉撒都在一起，住在一个20多人的通铺里，每个人都是十几岁的年纪，嘻嘻哈哈打打闹闹。那一年，8大门派被圣上召唤去京城，参加一个所谓的厨艺之盟的交流会。圣上请了一位著名的炊具师傅，打造了8样神奇的厨具，命名为“御厨套装”。没收集2件，就会触发各种神奇的厨艺效果。圣上本来是让我们8大门派之间，做一个厨艺的比试，如果当年胜利的门派，便能够夺得这所有的8件厨具。

                  那时候，我们每个门派主要研习的菜色不一，百家争鸣各具特色。每个门派的厨艺和秘方配料，都是秘制不宣的。大家施展了毕生绝学，最后的结局是平分秋色。连皇帝自己都分不出来哪个特别好，哪一个不好，竟是特别喜欢，每一样都吃个精光！”

                  乔柒忍不住插了一句嘴：“那不得吃消食片吗？吃那么多？”

                  康权师傅哀叹一声：“我是缠着师傅去围观的。当时师傅就坐在我旁边，看着他的师傅在皇帝的御前，给皇帝亲手做了美食。进献上去的时候，那种香气，色泽，光是闻一闻，看一眼，都觉得涎水要流将下来了！皇帝虽然是皇帝，但是实际上也是个凡人。吃完了8大掌门的菜色，还没有评出最后的那个冠军，他便微笑着坐在龙椅上……”

                  “死了？”

                  “不！他放了一个屁。”

                  “噗……”原本以为会是个非常离奇和悲痛的故事，听到这里乔柒忍不住笑了出来。“然后呢？”

                  “然后皇帝就被身边服侍的太监抬回去休息，8大掌门宫门外候了一夜，等着第二天出来的结果。结果却是，把8样御厨套装每一样分给每个不同的门派，以示平等。然而这8样御厨套装，便分散在各个门派之中，再也没有重聚的一天了。有的可能被门派的弟子拿出去采集的时候，连人带厨具一同落入了野兽的口中，有的也许像我一样，被师傅的师傅传承下来，一定要传给最可靠的弟子。还有的，被落魄的弟子变卖，流入人间，再也寻不着踪迹。”

                  “那，有可能再凑回8件吗？”乔柒突然有了一个真正的奋斗目标。他想知道凑齐御厨8件套的属性，会是多么变态！会多么让人疯狂！他一幅跃跃欲试的样子，很想要达到这个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目标。

                  康权师傅摇摇头：“我不知道。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我所了解的御厨套装当时分别落入谁的手里。”

                  “这两件你有的我们权且按下不表。菜刀此刻也正在你的手中。当年赢得‘御厨擀面杖’的是擅长制作面点的‘广粤’弟子，叫玉泉。‘御厨玲珑筷’在湖浙弟子冯继的手中。‘御厨大漏勺’，川蜀冯承。‘御厨翡翠刀’，是一柄庖丁用的小刀，通体成碧绿色，因此叫翡翠刀，这把刀在徽派弟子翟安的手中。最后一只，是‘御厨大砧板’，据说以铁木制成，质地沉重，足足有八十斤，但是在上面切伐砍劈，不见一丝裂痕，和御厨大菜刀匹配起来，十分称手。这个砧板，似乎早已因为太重而被重轻柔的淮扬派的弟子送入当铺换酒了……”

                  康权大叔说道兴起，有些口干舌燥，就着腰间的小葫芦喝了一口酒，眯起眼睛道：“而冯继和冯承，乃是一对亲兄弟，他们私自将御厨玲珑筷和御厨大漏勺拼在了一块，发现了御厨套装合用居然有2件套属性……全属性加3，这可乐坏了两个人了！于是他们也想知道更多的御厨套装是否会有更多的属性。这也就直接导致了，当时8大掌门失踪的原因！”

                  “到底是什么原因？”乔柒也记得当初从新手镇去流云镇的时候，好心的车夫也跟他唠叨了一阵子这个游戏的背景故事，想不到在这里可以听到更多更完整的。

                  康权师傅却摇了摇头：“当年我年纪还小，师傅觉得这件事情是8大门派的耻辱，迟迟不肯告诉我。只是那一年掌门失踪，而后又了新东方和蓝翔的崛起。导致我们8大门派群龙无首，各种技艺也开始失传。师傅把制酸和酿酒的手艺教会我，命我一辈子都必须呆在湘西，不可参加更多出风头的事情，牢牢把这门手艺传承下去。”顿了顿，康权师傅的语气愈发凝重起来：“七窍包子，这把‘御厨大菜刀’，我就亲传与你了！虽然你不是湘西的正式弟子，但是我相信老姜头的眼光，也相信我自己的眼光，今日之辱，他日你必定能够出人头地。俗话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手艺我是传给你了，你要是敢坏了我康权的名头，违背师傅的祖训，我也要追杀你到天涯海角！去吧！”

                  他扬起手，种种地拍了一下乔柒的肩膀。

                  似乎是对爱徒的最后一次亲昵的表现。

                  “师傅！”乔柒哽咽地叫了一声。千言万语，只能说出这两个字。而这其中的辗转思绪，千万感激，又岂是其他的话语所能代替的？

                  “记住，你的御厨套装绝对不要被旁人发现。不然，我怕会有人眼红心热的。”

                  乔柒最后规规矩矩地跪在了康权师傅的面前，再用力叩了三个响头，然后大步冲出了门。

                  屋内，似乎有人在笑，又有人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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