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世间有无如来佛祖

　　天封十七年。

　　整片不朽的王朝进入了寒冬。

　　冬日的银杏村下了第一场雪，流光银白，遮盖了村中央的唯一的一棵银杏树。

　　干涸枯老的树杆周围有落叶，也有银杏叶衬托出的嬉笑声。

　　村落不小，厚实的土墩垒起，圈了也有将近方圆十多里的地，稀疏的森林散落在荒野与更远处的山脉之上，彰显出此间是一处偏远地。

　　也正因如此，雪下的才格外飘逸美丽。

　　炊烟袅袅间，便会见到村中的农民们出门劳作，因为村庄不小，不少地方都是搭建起了商铺，人来人往中多了一丝小村庄不该有的活跃气氛，而整座村庄，也基本如同一个集镇一般生生不息。

　　银杏村因树得名，再加上地处偏隅，更是平添了一份不染尘世的味道，其实说白了便是民风淳朴，一切安康。没有人去管那些大永王朝中的花谢花开，政治上的事就让那些朝廷高官去操心。

　　悠然自得，才是村中的本分。

　　想到这里，穿着虎皮军大衣的王虎朝嘴角微微上扬，双手缩在厚实的衣物里任由白雪拂着，继而迈步走在街道上，两旁皆是自家农民们的商铺，卖的要么是谷物水果，亦或是一些自己制作的手工艺品。

　　而作为银杏村屈指可数的军防人士——其实叫惯了就是保安，王虎朝是极为享受如今的生活的。

　　“王军防！”

　　一路上走着，倒也有不少朴实村民向他打招呼，所有人身上都沾着冰霜，白花花一片，映射着粗糙脸颊上的笑意。

　　王虎朝笑着点头回应，旋即心里盘算着似乎又快到每年进城的时间了，不知此次该如何选出参军或者进城入学的青壮年。

　　随后没有几步路，一个转弯便来到了村中的一处为数不多的空旷地上，王虎朝怔了怔，有些感怀，这里是他小时候一直玩耍的地方，就连参军后的自我锻炼也在这里不间断的进行着。

　　年轻的时候选择这里，自然不可能因为知晓上了岁数时更容易感怀，王虎朝心里清楚，只是因为那空地上栽了一棵古老的银杏树，有树便有树荫，底下阴凉爽快，实在是一处挥洒青春的好地方。

　　想到这里，他不禁眼睛眯了眯，也不知是不是因为风吹来的冰雪，他伸手揉了揉眼角突兀出现的晶莹，微笑喃喃着：“一晃二十年啊……”

　　咻！

　　正当此时，一道劲风忽然朝着王虎朝射来，空气有些呼啸，显然来物力度与速度皆是不小，这令他有些挑眉。

　　但王虎朝何许人也，即使是那些在大都城之中极为高难度的训练方式他都自己偷偷磨炼过，一晃二十多年，好歹也已经达到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程度。

　　所以在劲风袭来的那一刹那，王虎朝便是做出了反应，他右脚后撤出一步，左脚站立不动为轴心，侧身一转，动作没有一丝多余的步骤，一气呵成，将小危机完美避过。

　　风落，王虎朝心中暗赞了一声，刚刚风起时带出的那分力道，确实值得人赏心悦目，更何况将之发出的是眼前这些人。

　　他刚想责骂，就又听到了一阵热闹。

　　“怎么没打到啊！你还炫耀准头高呢，还不是被王军防轻松避过去？”

　　“就是，牧哥你不是说天底下没人逃得过你的弹弓吗？看起来软绵无力的样子，根本没有杀伤力！”

　　“太无聊了，一个五十多岁的半百之人你都打不中，以后如何去做你所说的射雕英雄？”

　　“……”

　　村中唯一的银杏树树荫里，地面铺着白雪，雪上站着五位看上去不大、皆是十四五岁模样却在那里谈笑风生的少年人。

　　仔细看去，还能见到他们几人裤腿上被隐藏的很好的补丁，隐藏的好但能被发现，是因为到处都是。

　　王虎朝听着却差点笑出声来，他又好气又好笑的望着眼前的几位少年郎，也不知该说什么好，这整个银杏村之中除了他们几位，还真就没谁胆敢如此明目张胆的对付自己。

　　就连村外大山里的荒野大盗也没这胆量，可他们毕竟还整日里与蛮兽搏斗呢。

　　这时候王虎朝的目光扫在了面前这些熟悉无比的稚嫩脸颊上，村子就是那么大，这几个少年几乎是一出生就被他盯着长大，一天天眼睁睁看着他们背叛了自己，就连上过几次小战场的王虎朝都有些憋屈感。

　　似乎是一直沉默着的一位少年此刻忽然出声道：“嚷什么？我又没说过想要打中王军防，你们也见到了，方才便是你们梦寐以求的拳脚功夫，虽然只是刹那。”

　　接着他停顿了不多不少的半晌，又道了一句：“为了让你们看得清楚……所以我才打出了那颗银杏果。”

　　听到了这平淡中没有一丝波动的话音，王虎朝的眉毛也是跳动了一下，旋即看到了站在最边上的一道人影，那是那道声音的源头。

　　如今入冬时节，天地间的冷气似乎比灵气还要丰盛，但那少年只是穿了件薄薄的灰色衬衫，其上油渍成片，不难看出衣服的主人几乎没有清洗过。他不过十四五岁的样子，一张稚嫩脸蛋被冰雪吹拂得红扑扑，但依旧能看出少年的清秀白净。

　　薄衬衫的少年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根本没有看站在一旁的王虎朝一眼，仿佛此人刚刚开始就没有来过一般。

　　“你们梦寐以求的拳脚功夫？”

　　最终王虎朝把握住了契机，他抓牢了少年话中的一点，表情换上了一副循循善诱，但在薄衣少年眼中似乎有了一种忽悠的样貌。

　　虽说明知面前的王军防不怀好意，但少年毕竟还是腼腆，心中也的确对那些花头拳脚感兴趣，所以皆是点头。

　　似乎意识到少年上钩，王虎朝掩饰不住嘴边的笑意，让其慢慢扩大，直至将要开怀大笑的零点他才缓缓的道：“如若想学，也未尝不可，只需要做到两点即可。”

　　“一，是向我赔礼道歉。”他说完伸出了第二根手指：“再者，必须会吃苦。”

　　“可是，这两者毫不相干。”薄衣少年反驳道。

　　王虎朝不以为意，继续他的诱导：“总之你们自己做出决定，我明天来这里等你们答复。”

　　他说罢竟然直接转身离去，走时还哼着大永王朝民间盛行的《清平赋》，心情显得极好，让人总感觉是家里发生喜事的模样。

　　只有王虎朝自己心中清楚自己的兴奋，他只给了孩子们一天的时间去思考，那绝非意气用事，再说，如今他一个半百之人又岂会犯年少时暴脾气的错？

　　只是这几位少年面容端正，眼若流星，实在是参军的好料子，更何况再过一个多月便要进城，拖延不得，他想尽快得到答复，方才只给了他们短暂的思考时间，且，那样便可以在紧迫的时间内授予一些有用事物。

　　一想到村中很有可能将会走出几位大将功臣，王虎朝的歌声便更加嘹亮了起来，以至于漫天空中落下的那些晶莹雪花都不停的向着两旁飘飞。

　　“王军防……就走了？”一位少年犹豫的低声问道，他小脸有些红润，但掩饰不住一些莫名兴奋的情绪。

　　薄衣少年哈哈一笑：“看来他是不打算细究我们弹弓一事了。”

　　“那，要答应他吗？”

　　那位名叫顾北的少年目光有些闪烁，他们年轻气盛，最是不能服输的年纪，王军防高高在上的模样令人不爽，那种命令的口吻也令人不爽，但如今摆在那道坎后的，却是他们梦想着的陆地腾飞的武功，一时间也令这些人犹豫不决。

　　“这是你们的事，也是你们的梦想，所以，请自己决定。”薄衣少年摇了摇头，目光触及地上的尘土与白雪，“但是我不会去，因为他说过的第一个条件，是让我们道歉赔礼，而我觉得自己没有做错什么，我本意就不在拿银杏果打他，毕竟……那颗银杏果如果军防不躲，都不可能沾到他的衣服。”

　　毕竟，他的本意只是想让王虎朝施展身法而已，且，如果那种看似危险实则无伤的弹弓角度他都看不出来，何谈教导他们拳脚方面？还有一种可能，也是牧云作为一个倔强的少年最不想见到的，便是王军防想故意拿这件事挫一挫他们这些孤儿不羁的锐气。

　　旋即他咧开了嘴笑着，洁白灿烂的牙齿露在外面：“这天底下能让我牧云低头的，只有如来佛祖一人。”

　　站在一旁的少年顾北斜了一眼，撇了撇嘴，牧云的性格他们最是清楚，风轻云淡下却装着一身倔强的骨子，或许这也是后者能够慢慢成为他们之中主心骨的原因。

　　下一刻，顾北见到牧云已经转身走开，他方才回过神，然后神色疑惑的道：“大世上真的存在如来佛祖？没有的话，牧云他这辈子便不低头了？”

　　“那多累啊！”一旁的一个胖小子插嘴，因为他觉得的确很累。

　　几位少年又是闲聊着，跟在了那位被称作牧云的薄衣少年身后，向着银杏村最为偏僻的边角地行去，此时地上出现了一条几乎不沾雪的道路，其上的脚印错综复杂，但基本上大小都是相同的。

　　世上道理成千上万，但只有一点是这几名穷酸少年敢打包票只有他们几人知道的，那便是一条踏过无数次的路，道上不会沾染多余的东西。

　　这里是他们的秘密基地，脚印踏过，不会在前方出现一些笑着温馨着欢迎他们的人。

　　他们是这个村庄的孤儿，且每个人都有着不同的过往，关于那些双亲如何死去的过往。

　　脚印砌成的小道尽头没有屋子，这里是一处类似于野营的地方，中心放置着木头搭成的火堆，一旁放着几张蒲扇叶以及极少极少的羊皮鹿皮。

　　胖小子名叫张宝，此时他一脸兴奋的向着一片硕大的蒲扇叶跑去，那神情如同是回到家中的雏鸟一般，旋即他一下子翻身躺在了叶片上，吃着刚刚沿路摘下来的奇形怪状的果子和一些好心村民送过来的干粮。

　　篝火被点燃，一圈孤儿围坐在一起，脸色皆是有些沉闷。顾北一脸无奈的望着躺在另一片蒲扇叶上的牧云，苦着嗓子道：“牧云，你真的不去吗？”

　　没有回答。

　　顾北叹了口气，知晓牧云已经回答过的事便不想再说第二遍，他心中毫无办法，人家就是如此有个性。

　　翻了个身，牧云将后背背对着篝火以及那些少年，又将白净的小脸搁在手臂上，另一只手在眉间摸了摸，那里有着一道几乎不可能看见的痕迹。

　　旋即他漆黑的眸子中有些黯然。

　　牧云知道，张宝的父母应该身处大永朝廷，但再也没回来，他也知道，顾北的老爸是僧人，但沾染了凡尘被一位躲在云里的家伙降下闪电劈中，而随后他的母亲也不知去了何处。

　　还有几名少年的事，牧云都在心中默默的记着，唯独自己的，记不得。

　　他连自己爹娘的脸都记不得。

　　但是，却在一些流落下来的书籍上认识了如来佛祖这个人，而且被描绘的神乎其神，让他产生了无比的崇拜。

　　所以他才趾高气昂的说，这片世界能让他低头的，只有佛祖。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便是他唯一的幼年记忆，记得是在一个不知名的地方自己的幼小身躯被沐浴在佛光里，温暖的令人颤抖。周遭金光迭起，波纹涌动，看不清外面的世界。

　　那时候什么都不知道，但牧云不知为何却清楚的记得，佛光的主人是如来。

　　所以当王虎朝向他伸出橄榄枝的时候，牧云甚至有些不屑，他明白世间绝对不会只有单纯的拳脚功夫，更为广阔更为绚烂的世界一定在远方。

　　“世间若是有佛祖，不知可否是如来？”

　　他道出了如来二字，心中不知为何有些暖意，又有些震颤，但那般感觉很快消逝而去。

　　牧云低声喃喃着，也不管其余少年们热火朝天的讨论，兀自沉沉睡去。

　　（未完待续。）

　　（新书，这回没什么底，输过一次，争取一下了。还有，这部小说其实是轻微爽文，别被第一章迷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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