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二一章 活着才能战斗

　　第一次和梅机关交锋。

　　杨双一败涂地。

　　无论山本樱那一枪打不打得下去，她其实都得死。

　　因为杨双已经没有了筹码。她或许会死在自己的手上，以日本间谍的名义。她选择这样的死法，维护了自己最后的尊严。

　　是山本樱洞察了一切，然后用生命继续掩护着早已经暴露的杨双。

　　她扣下扳机的那一刻，就已经从侧面告诉了杨双，章九璇在说谎。

　　仍然记得从湖城到江城的船上，秦老师也是这样，死在了日军的枪口下。

　　现在，是山本樱。

　　那么往后，还会有谁挺身而出，替他去死？

　　没了。

　　杨双只剩下了一个人。

　　他甚至不敢想，他还认识谁。

　　赵正明？邹丁？蓝胭脂？赵弄？

　　这些人，杨双一个都不想记起。包括许家二老，他们应该已经被赵先觉控制了。

　　留给杨双的，仍然是一个烂摊子，一地鸡毛。

　　但唯一不能理解的，就是山本樱的真假。明明不是一个人，为什么最后的结局让人还在雾里看花？这其中到底还有什么关节？只怕是只有山本樱死而复生，他才能知道。

　　可惜，她那时已经绝望，根本没有交代清楚。短短的一张纸条上，笔画错乱，她扣下扳机之前，一定已经崩溃了。

　　又或者，她真的恨自己，长了一双大瞎眼睛，她要让自己交足学费。

　　是的，一切的真相只有自己去抽丝剥茧，才能记忆深刻。别人告诉他的，永远都只是过眼烟云。

　　杨双踩着秦老师和山本樱的尸体，走进了梅机关的大门。

　　以一个早就已经暴露的军统特工的身份，走进了一座看不见鬼怪的炼狱。从此以后，他将真正的独自一人，面对一切妖魔鬼怪。

　　第一天上班，赵先觉就来了。

　　从那天晚上之后，他消失了一个星期。听说被章九璇派去湖城执行任务，差点命丧黄泉。也亏得他激灵，嗅出了异样的味道，看出了军统的套路，才得以逃生，可是身边的人却都死光了。

　　他今天早上才狼狈地从湖城逃回到了江城。

　　然后他闯进了章九璇的办公室，关着门都能听见他在那咆哮。

　　松岛浩穿着军装上了三楼，正好碰到了在走廊上浇花的杨双。

　　“什么情况？”松岛浩问。

　　杨双呶了呶嘴，“当狗当腻了，吼主人来着。”

　　松岛浩会意地笑了笑，两人靠在走廊的护栏上，松岛浩点了一根烟。

　　杨双伸着手，“给我也来一根呗！”

　　松岛浩讶异地看着杨双，“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了？”

　　杨双叹了口气，“压力太大，抽烟缓解缓解。”

　　“抽烟可不好。”松岛浩一边说着，一边从烟盒子里抖出一支卷烟，两人对了个火，杨双第一口就被烟熏得使劲地咳嗽，他一边咳嗽，一边用日语大声地骂：“八嘎呀路！”

　　松岛浩叼着烟，看杨双咳地眼泪都出来了，突然他说了一句：“尊夫人的死，我很遗憾。”

　　杨双吞了一口唾沫，摆了摆手，“过去了，都过去了！”

　　山本樱说松岛浩有秘密，可是这特么跟杨双有一毛钱关系？

　　没有！

　　他现在决定以不变应万变，他明白章九璇的手段，比赵先觉有过之而无不及。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看章九璇到底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她为了取信杨双，让赵先觉去湖城演了一出送死的把戏。但赵先觉没死，这个戏就依然还得演下去。

　　果然杨双还是看错了，赵先觉和章九璇才是一路的。

　　松岛浩反而像个局外人。可能正是因为松岛浩是局外人，所以他比杨双看得可清楚多了。所以那晚在桥上，松岛浩配合着章九璇演了一出戏。

　　赵先觉从章九璇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像极了发怒的公鸡，连头发都竖起来了。

　　路过杨双和松岛浩身边的时候，他还看了杨双一眼。他可能想说什么，但是因为松岛浩在，他憋着没说。下了楼，就坐着小汽车走了。

　　他比普通的日本军官还要牛。在江城，大把的佐官都只能骑单车，他一个中国人，还能开着小车招摇过市，可见地位着实不一般。

　　松岛浩灭了烟，拍了拍杨双的肩膀，指了指章九璇的办公室。

　　杨双做了个请便的手势，然后提着水壶依然在浇花。

　　章九璇说，梅机关平时很清闲，普通的抵抗活动有特高课和七十六号协作承担。只有他们把握不住的，梅机关才会出面指导。所以看上去，梅机关更像是个养老的地方。

　　虽然并不是。

　　这里不仅不是养老的地方，还是一个虎狼之穴。

　　杨双去过审讯室。

　　那里面的刑具五花八门，很多听都没听过。梅机关仅有的几个人，各个都不是好惹的货色。章九璇有一点没说错，梅机关出手，那就是大案。

　　比如军统的这次化武案。

　　转自特高课，绝密文档。

　　早在去年十月份，特高课日本本部就在日本本土破获了一起中国间谍企图混入化武工厂的间谍案。次月，三名中国特务被日本宪兵击毙在了一名化学参谋的家门口。几乎同时，满洲的化学武器生产地点也出现了军统的身影，由此，特高课推断军统已然插手了日本的新型化武。并可能会产生严重后果。特高课在今年三月份，对在华特工人员进行了重点预警，责令各部严防死守，并主动出击。

　　梅机关上海本部在成立之前，还是特高课的一员。他们接手的第一个案子，就是影子。有情报证明，影子将会对即将运到江城的化武采取行动，同时还可能安插间谍混入日军内部。

　　梅机关此次行动，不打算打草惊蛇。他们想要在江城建立一个稳固的后方基地，必须一劳永逸。所以，他们打算利用军统的这次行动，釜底抽薪。

　　军统上海站因此被卷入了旋涡，他们的行动遭到了全方位的监视。上海特高课派出了目标的亲姐姐山本百合，提前打入了军统内部。

　　掉包了即将掉包山本樱的军统特务……

　　杨双完完整整地看完了整个密档。

　　然后心里就笑了。

　　这显然是被篡改过的密档，章九璇删除了关于双方各自掉包的情节。她应该早就知道在江城的山本樱是军统的人，否则她不会让杨双着急地去处理掉这个麻烦。

　　章九璇真是自信地很。她料定杨双只是个不那么聪明的蠢货。

　　她可能真的不知道，杨双早就知道他身边的山本樱不是山本樱。

　　阴差阳错吧，杨双确实当了一回蠢货。

　　这是一个很违背逻辑的逻辑。

　　不身处其中，很难察觉。

　　但是有一点十分肯定。

　　梅机关的这个密档，又解释了一些杨双至今没想通的问题。

　　那就是影子出现在江城的时候，山本樱已经被日本人掉包了。山本百合这个人，可能真的存在。也是这个山本百合，陪着杨双从江城去了湖城，然后在回江城的路上，她又被军统特务掉包了。

　　而掉包她的军统特务，就是和杨双一直生活在一起几个月，最后饮弹自尽的这位。

　　杨双由此猜测，这个案子错综复杂在于山本樱的几次掉包。这也是为什么王安柔走的时候，会给杨双预警。

　　因为她看出来了，影子身边的山本樱是个冒牌货。

　　死去的山本樱说她就是影子，那可能是另有所指。因为能让王安柔害怕的那个人，不可能是这个女人，没有证据，只是杨双的第六感。所以山本樱直到死，杨双都没相信她的这句话。

　　但杨双相信，她和影子的关系一定非常密切。

　　也许在最初的时候，她就是被山本百合掉包的山本樱。只是出于某种原因，她又回来了。

　　至于怎么回来的，这其中又发生了什么事情，杨双想找答案，但是一时半会无从下手。

　　目前他只能猜测，影子出了事。刚从湖城坐船回到江城的那段时间，宪兵队和七十六号几次全城戒严，可能就是因为影子。

　　否则，如果影子还活着，山本樱不会死得如此窝囊。就如王安柔如果在，杨双不会如此抓瞎一样。而且，赵先觉他们能信誓旦旦地冒充影子，那也一定是从影子身上知道了一些什么。

　　所以，杨双坚信。影子要么就是死了，要么就是被掌握在了赵先觉或者章九璇的手里！

　　可梅机关就那么大，而且杨双在这里，章九璇不可能蠢到把影子关在梅机关。如果他没死，而是被俘虏了，那他应该是在江城特高课，或者是在七十六号江城站。

　　这两个地方离杨双都不远，一个就在隔壁，一个隔着一条马路，在对面的那栋楼里。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影子什么也没说。

　　否则章九璇炸的这些烟幕弹，演的这些戏，就都是笑话。

　　她让赵先觉冒充影子的同时，她自己还跳出来否定赵先觉，双簧唱得飞起，无非就是为了让杨双只相信她一个人。

　　叹为观止！

　　杨双心里存着一丝希望，他想见到影子，然后弄清楚所有的来龙去脉。

　　只是这个希望，非常渺茫。渺茫到需要一个神仙来帮他。

　　章九璇让他进梅机关，无非两点。

　　一是为了控制他，二是为了利用他。为了达到这两点，她和军部还有苟且。不然呢？不然真的让这个军统特务去教在华日军使用日本的化学武器？

　　那不是天大的笑话吗！？

　　有时候杨双想想，都为章九璇的智商和演技鼓掌。只是在点赞的同时，他也在为章九璇担心。她这代入感太强，为了圆谎，她必定要撒更多的慌。

　　这个女人十分地自信，沉浸在自己营造的世界中不可自拔，甚至自信到可以把敌人留在自己身边。

　　但杨双就不信她没有露出破绽的时候！

　　梅机关确实无所事事，杨双浇了一天的花。

　　仿佛他一个少佐，跑到梅机关来，就是为了看护那些花花草草。

　　回到燕子居的时候，整栋房子里都静悄悄的。

　　他脱掉了鞋子，换上了木屐。

　　这几个月来，他早已经习惯了把自己当成一个日本人。他甚至打开了收音机，听起了君之代。偶尔，他还能和着那音乐，哼两句。

　　他打开了窗户，站在二楼的窗前，眺望远处的夕阳。

　　身后的床上空荡荡的，新换的床单没有了山本樱的体香，但那味道仍旧回荡在杨双的脑海里，这一辈子怕是也再挥之不去。

　　他坐在了梳妆台前，打开了抽屉。里面有王安柔留下的书，也有山本樱留下的化妆品，他拧开一瓶雪花膏，轻轻地擦抹了一点，涂在了自己的脸上。

　　这是最接近山本樱的味道，说实话，人死了，他才知道，这个味道他真的很喜欢。

　　他闭着眼睛享受着这香味，良久，他才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根红绳和一截人的指骨。他用那红绳绑着那指骨，然后挂在了自己的胸前。

　　那是山本樱留下的最后痕迹，在把它埋到东山上前，他会一直贴身保护。

　　那是他的妻子。

　　虽然只是名分上的。

　　这一段时间一来，杨双都处在内疚和自责当中。他怪自己太愚蠢，被障眼法玩得神魂颠倒。他曾经和山本樱说，如果不想被人玩弄于鼓掌之间，就必须抱团取暖。可山本樱对抱团取暖这个词从根本拒绝，她有自己的方式。

　　杨双不太适应军统的作风，这些人，都应该挂在城墙上，被风成肉干。

　　多么愚蠢的女人。

　　就算知道不被信任，她为什么要选择死亡这条不归路？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活着，才能继续战斗。

　　杨双着实感叹了一番，然后从暗格里搬出了电台。

　　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对外发送消息了，他认为那无异于大海捞针。所以，他今天也不想往外发报，山本樱死后，他每天都会打开电台，只为了怀念王安柔在他身边滴滴答答的声音，以此来驱赶他脑海里无处不在的山本樱。

　　耳麦里的电流声“滋滋”作响，杨双闭着双眼，躺靠在椅子上。

　　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他需要休息。但他不能休息，他只能用电流声来麻痹自己，并告诉自己，他还活着。

　　既然活着，就应该接着做他没有做完的事情。

　　然而就在杨双努力地支撑着自己信念的时候，王安柔留下来的电台发出了久违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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